Friday, January 10, 2014

銀色襯裡

肥仔老爸搬進來剛好一星期,我想,雖然老人仍然緊張有時,但總算開始慢慢的習慣了。而我們,也開始有一點自己的時間,黃昏二人借故出去散一小時的步,老人也不會因為要獨留家中而感到壓力。二人時間,之前一陣子,我總嫌太多,但一下子沒了,又恨不得可以跟他多粘在一起。

老人慢慢的適應下來,也代表,他能夠慢慢的去了解之前一個多月的混亂與現在自身無家可歸的因由。像肥仔的英國叔叔說,我,就是一個直腸直肚不吐不快的人,所以很多肥仔不想老爸擔憂而選擇不告訴老爸的事情,我都一一說了。有時他會拉拉我的衣袖,示意夠了,別再說了,但有些事,我覺得人再老再怕也必須了解並盡量面對 (起碼思想上),所以這幾天,我跟他老爸說了好些難以啟齒的實話,老人也開始覺得,既然已出走了,自己不應再讓自己活在雲霧裡,精神許可的話 (當然混亂失措的時候仍是有的),該知道能了解的,他都會主動的問我們。

開初幾天,老人總不時說流落瘋人院的一個多月對他的傷害極大,他沒想指責我們當初送他到那兒的決定,他,就只是想找人說說而已。但說話聽在我耳裡,當然不好受 (不是我的話,肥仔當初一定會讓他老爸住進來)。每當他提及那「極大的傷害」時,我倆,總是無言以對。

直至有次,肥仔老母來電,老父不小心在電話旁咳嗽起來,我示意來電的是你老妻啊(﹗),老人馬上嚇得從客廳逃到廚房去。過後,當然好久仍驚惶失措。本來試著安撫他的我,不知哪來的無名火,衝口而出告訴老人,若這已讓他如此驚恐,那過去的一個多月,當他剛從家裡逃出來時,他一定會寧願到瘋人院去而不願到我們家裡來。因為那一個多月,肥仔老母幾乎每天都為著逃夫來電數次,每次都跟兒子掀起震天罵戰,每天一兩小時這樣渡過,一點也不誇張。* 相比起瘋人院,那陣子我們的家,大概更瘋。(而我,那一陣子,的確擔心肥仔的精神支持不了如此巨大的壓力。)

老人聽了,當下便呆了,說他從沒有從那個角度想過。之後幾天,對瘋人院的埋怨一下子消失了,還開始思考自己的下一步該如何走。

他說他以為我們已把一切都處理好了,以為自己出院後便會搬進老人院去,沒想到會像現在的身無分文並須投靠我們 (老人並非嫌棄我們的家,他是怕打擾我們的生活)。孝子肥仔當然無語,我,沒有指責的意思,只實事求是的告訴他,當初我們的確是可以把事情處理得更好的,但那時候他怕得不願搬進陌生的老人宿舍去,左思右想再被無能社工耍弄後,浪費了好些時間。再到後來,我們決定快刀斬亂麻送他到他經濟上能負擔的深山院舍去,院舍卻誤把租約寄往他老妻家裡,就這樣,未來的安身之所曝了光,我們也無法再送他到那兒去了。

老人能在一星期下來便進入這種積極狀態,我們當然也輕鬆了不少。昨天黃昏跟肥仔到鎮裡散步,遇上他老母的一位同鄉。這位同鄉,明明會說流利德語,但除了一句「你好」外,從來都不會跟我說話。這次,他卻主動問我,你聽得懂德語嗎?之後便告訴我們肥仔老母如何的在他家訴苦訴至半夜,問我們怎可以如此丟下病重的老母不顧,讓她生活無依 (肥仔在外人面前一般都不會說父母的不是,所以老母現在仍擁有他們二人的整份收入的事實,他當然也隻字不提)。我不知道肥仔用蠻語跟他說了什麼,但自辯,我還是可以的。老鄉當然沒把我的辯詞聽進去,仍為肥仔老母辯護,直至肥仔解釋說兩老日後各自會有一千歐生活時,老鄉呆了一下 (他的生活應該非常艱難),陪了個不是,說他剛剛不知自己說了什麼,請我們不要介意,便匆匆道別了。

我想,肥仔一直愛的這群「街坊朋友」,很快便會成為我們搬離格根流的原因之一。但在搬遷仍遙遙無期的這刻,他大概要學著去享受老母在眾人面前對他的抹黑。

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烏雲邊緣的銀色襯裡。

* 還有外甥因為外祖母的不斷指責而休克,我跟肥仔為著如何安置老人而起的一場又一場罵戰,這些,我都在老人面前省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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