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

好幾天都睡不好，但，開心的失眠，總比憂心的失眠好受。

相方簽訂的租約其實還未到手，但我們上週末已開始把家裡的細軟，一一入箱。荒野街的房東答應讓我們提早於八月底遷出，因為反正房子如無意外於九月底便會易手。得知我們不用賠償他兩個月的租金作提早遷出的補償，我們都鬆了一大口氣，也感恩我們的房東最終沒有讓我們失望。

嚴緊的新租約在管理公司的秘書小姐詮釋下，變得平易近人一點，雖然物業的保養費不包在雜費內，我們得另外支付，但一年最多只是二百歐 (租金的 6%)，我想，其他方面都如此理想，我們就即管試一試吧。

努力了幾天，總算裝滿了五大廿五小箱，牆上八成的佈置都消失了，書架都空無一物，家，突然變得有點空洞，但我們都沒有離愁，只有萬分的期待。上次搬家已是七年前，把肥仔單身之家的傢俱都搬到他父母的車房去暫存。因為肥仔當時首次病發，須留院三個月，搬家的事我幾乎獨力安排，不會開車、連哪裡找紙箱也不知道的我，最後只好僱用搬屋公司。這次，從張羅紙箱到裝箱，他都比我做得多及起勁，看著他邊吹口哨邊裝箱的背影，我，心頭終於鬆起來，二零一五，除了要好好愛自己及愛他外，也要學習感恩。

感恩的流浪漢

昨天心情實在糟，在簡略讀過一共廿一頁密密麻麻的租約後。於是，決定去剪個髮。從理髮店走回停車場時，看到路邊蹲著個骨瘦如柴的流浪漢。看上去該是退休年紀吧 *，衣著與身後的行李都挺體面，不像南歐來的專業行乞者，我心想。看著他一邊自言自語，一邊從手上拋出一點白白的什麼到行人道的邊緣，像在餵根本不存在的鴿子一樣。我問肥仔，你來接我時有見到他嗎？他是德國人嗎？肥仔說有啊，應該是本地人吧，德語很純正，我給了他五毛錢。我一聽便哆嗦起來，今時今日五毛錢能買到什麼呢？怎麼不給多一點？他說，他身上就只有五毛零錢，問我是否該給他十歐。**

我想了想，這天實在涼，又下起細雨來，不如給他買點什麼吃的吧？本來已打算到超市的肉檔小店吃我們最愛的 Fleischkäse 小包作午餐 (其實已是下午二時多)，於是便順道給流浪漢打包了兩個，心想熱騰騰的，他一定會喜愛。上車前肥仔還給他買了瓶可樂，我說流浪漢大概沒什麼牙齒護理，你想的牙壞得更快嗎？但他卻說，吃下那小包，沒點可樂，實在難以消化啊。

把車開回流浪漢所在處，我只在車上遠望，讓肥仔獨個兒去送包。肥仔說了好些話，流浪漢點了點頭，他便跑回車裡來。我問他，你跟他說了什麼？？原來他只是說︰這些 Fleischkäse 小包還熱著，您要趁熱吃啊。我們在包裡放了點茄醬與芥末，希望您喜歡吧。這裡有包紙巾，是給你充當餐紙用的 (肥仔吃那個包時總吃得一面糊塗，所以他堅持要提供餐紙)，還有，這瓶可樂，希望它能給您一點力量吧。流浪漢聽罷，低著頭的輕輕說了兩聲，謝謝。

在我們離開前，我一直在馬路另一邊的車上觀察著他，見他把東西都放到一旁，呆呆的坐著，我心想，他會不會不喜歡別人可憐他呢？跟仍忙著觀看交通及倒車的肥仔說他好像不想吃啊，肥仔失望了一下，說那實在有點浪費啊。之後，流浪漢卻緩緩的用手擦著眼，一下又一下、再一下又一下，當我們的車開到他身前的馬路上時，他，把半瓶可樂，撒到身前的行人道上，我起初嚇了一下，心想，不愛喝也不用這麼倒掉吧？ 再跟正在專心開車的肥仔說，他把半瓶可樂撒到地上自己才喝一口，這是什麼意思？肥仔細想了一下，說波蘭人是會這樣做的，算是向故人表示感恩，或許他是來自波蘭。

五分鐘後，我們因為走錯了路，又掉頭回到離流浪漢不遠的十字路口，我特意回頭找他的身影，但行人道上空無一人，肥仔高興的說，太好了，他大概去了公園或什麼地方，去享用他的午餐﹗

雨後的陽光，就在這刻，再次灑滿小城。

* 肥仔說，他看來只有五十來歲，絕對不是退休年歲，只是流浪生活催人老，或許是想起長年居無定所的姐姐吧？所以回到家裡後，他感觸良多，久久未能忘掉流浪漢的孤獨身影。

** 對於行乞者，我們一向都只會給一歐半歐，或是給他們買吃與喝的，因為怕給他們的錢，最後都被花到酒精上。

古素

昨天終於收到新的租約了，我竟然先是逃避，將之擱在一旁好半天不願打開。中午看過電影後後請肥仔打開，各人一份，簡略的讀了讀，感覺實在不良好。業主在與我們簽約時已要求三年後加租 5% (加租在德意志的小村小鎮實在不算常見，十來二十年租金原封不動，一點也不出奇)、冬天無需家裡使用暖氣仍要支付暖氣費、在細節裡更要求租戶負責暖氣系統的保養 (肥仔如是說，我沒心情讀得如此仔細)。房子我們實在喜歡，三年後的租金我們也覺得能夠負擔 (若我重新開始工作便絕對應付得來)，但簡略的幾眼，感覺就是不太良好。

但心裡那顆微小的聲音就一直對我說，先要下它吧，難得大家都喜歡這個叫古素的小鎮，找到工作的話更能開展真正的新生活，那一點點的暖氣保養費，好運的不用付多少，倒霉的就當買個教訓再另找新家吧，誰說你一、兩年後仍會住在那裡？在新環境住得高興，再搬，也沒什麼大不了，那區的房價實在低，環境又很不錯，就試試吧。

所以，再多用一、兩天的時間，再細讀條款、問明細則，我們，便要下這個重大的決定了。*

* 重大，因為肥仔一生都沒離開過巴登地區，要為我而“離鄉”二百公里，對於小村小鎮長大的他，實在是個重大決定。

後記：房子原來是德式公屋 (Sozialwohnung)！我們沒頭沒腦的去看了也不知道 (因為那不是我們所找的面積，只是管理員先生說，“就順道看看吧”，於是就順道看中了)，直到管理公司的秘書小姐聯絡我們。要在德意志成功“上樓” (住進政府補貼的房子)，得先在當地市政廳辦個"上樓證" (Wohnberechtigungsschein)，難度有多高需時要多長，之後幾天我們便會知曉。

近來

更新得如此少，因為實在想好好的重整自己與我倆。這陣子除了盡量的吃和睡，還逼自己去運動。或該說，是肥仔非常極度積極的鼓勵我去運動，打羽毛球、踏單車，在最最最熱的日子。本來踏五公里已累死了的我，最後跟他一起 / 獨自的駕著兩輪出遊很多次，每次都是二、三十公里，實在連自己也不能相信。當然，再破的船仍有三兩根釘，這陣子的我實在要感謝中學時代的越野長跑鍛鍊。

心情高低當然仍有，低迷的日子，肥仔都特別體貼，我起床後即送啡送茶、之後我想幹什麼都陪我幹，晚餐當然仍由我負責，他幫不上多少忙，就只好在我未被廚房的熱烤熟前替我安好電風扇，清理好像永遠也清理不完的灶台，然後離我而去讓我專心一致的做飯 (他在身邊「幫忙」只會讓我更煩更燥)。

重整生活，最重要的當然是減壓。這個月把所有可能帶給我無謂壓力的因素，都免去。連半滴冷氣也吹不出來的小車，本來實在想賣掉它，但，就先忍著不換，因為我們對車子的要求、美觀準則可謂差之千里，四、五月不停的看，仍看不到大家都覺得順心順眼又順荷包的。換來的當然是一場又一場的不快，何必呢？

房子，其實我們四月底五月份便開始找， 從 Baden 到 Franken ，好的破的前後看過五個，但不是他不喜歡，便是我覺得太貴。五月底去看的最後一個房子，差不多九十平方米，三房一廳另有兩個小儲物房與地庫儲物室，連水、暖氣及雜費的租金不到四百歐，他，卻因為廁所狹窄得讓他感覺不良好，便堅決不要。那天，我終於爆了，不停問他想怎麼樣？真的要當王子嗎？房子的內部裝修我知不太理想，但總的算是新裝飾，又有全新的名牌暖氣系統，當下非常希望搬離格根流又希望滿足他的居住要求 (空間要大) 的我，實在覺得遇到寶。

為著那個超值的房子，家裡少有的兩整天充滿火藥味。最後我完全放棄了，心想就走著瞧吧，找房子壓力太大就先別找，反正業主賣房後必需給我們三個月的收樓通知。就這樣，搬家的事一直擱著，到好友 B 七月初來電問我們何時需要他幫忙搬家，我們只好推說自己太懶惰了，一直沒有好好的找。 B 這一通電話，的確又鼓起我們尋找新家的勁。布拉格朋友那句「怕，就什麼也不必做了」，又不停在耳邊徘徊。於是，我把以前絕不會考慮的幾個德南地區都納入了搜索範圍 *，其中凱撒之城附近的一個房子，一進去，我們倆都馬上愛上了。

今天下午，收到業主的好消息，房子大概能成功出售，現在買家只待銀行批出貸款，業主更說若房子真的成功出售，我們又同時找到房子，他可以把我們的三個月遷出通知改為一個月，免去我們兩個月的租金+雜費，這對我們、對他、對買家而言，都是好事。所以，未來的十來天，實在要多做點好事，讓自己有好報﹗﹗希望八 / 九月份，能成功搬家﹗﹗

* 不會考慮都是因為肥仔，不想他覺得離格根流的老友太遠。

炎夏 (偽) 和風

北非熱浪吹至，家裡的陽台厚膠閘與窗簾日間盡管都已關得嚴緊，室溫仍高達 35 - 36 度。來自香江的我，覺得晚餐吃點微暖的什麼還可以，但肥仔一早已聲明半點微暖也不要。在 他高高興興的吃了兩天麵包火腿晚餐後，我實在捱不住了，宣布明天晚餐要吃飯 ---- 冷飯﹗從沒吃過冷飯的肥仔，不致可否，直到我宣布要做個菠蘿冷飯，他才開始高興起來。

菠蘿炒飯是我們在中國渡蜜月時他首次嚐過的，這些年他一直都在回味著，但我就是怕煩不去做。最後我還是差不多的做了個冷凍版 *，肥仔大口大口的吃掉兩碟，但它卻滿足不了我少有的飯慾，晚上看大和美食節目，又想起近月各友人的大和假期，那一張又一張的美食照，實在讓我越想越餓。我不會做壽司，試過兩次，一次成功，另一次肥仔試味後寧願 "捱" 麵包，有自知之名的我，當然就此放棄。但做電視節目裡的日式撈飯，該不會太難吧﹗

成品實在讓我非常滿意，煮的時候盡力去想像自己想要的味道 *，之後隨意的什麼也加點，出來的味道比我想像中複雜，除了甜與鹹，還有芝麻香和小許辣與果醋的酸香和數種香草，還有清新的蕃茄醬味與爽口的蔬菜 (因為都沒煮過)。肥仔一開始便聲明他不要芝麻與炒紫菜，被我大聲一問︰你想到日本遊行卻不吃紫菜？那日本最好的你都要錯過了﹗他那才放膽容我把紫菜芝麻灑到他的飯上。吃了兩口仍說不出喜歡與否，因為材料配撘在他而言實在太新穎 (我下了超多的炒芝麻，哈哈)，飯後他總算非常回味的說，實在很好吃啊。

這冷飯，日後有朋友來，可以前一夜先弄好，第二天做個沙律再弄個湯，便禮成了。

* 我從來都買不齊材料，大概也因為骨子裡實在不喜歡十足十的跟隨食譜。

大口先生

大口先生在我家才坐了幾天冷板凳，便按捺不住，張嘴大叫起來。

於是，被我拍下罪證，炒了。

布拉格之聚

再次往布拉格，以為只是舊地重遊。這趟旅程，其實我 2013年底已跟朋友約好，無奈肥仔老爸的煩事一單接一單，直到今年初夏，才能成行。起行前有點緊張，失聯十多年的朋友，十四年沒見的城市，今天會是怎樣個模樣？

那是個互聯網及手提電話都不算發達的年代。三月份，古城仍冷，我拿著旅遊簽證飛抵，到難民組織去報到，當三個月的實習生。對東歐認知非常有限的我，抵步後隨便租下了連私人浴室也沒有的小公寓，開始跟組織的義務法律顧問與職員一起跑難民營，半句捷克語也不懂的我，開始時也不知有什麼可為，心想就當見識見識吧。

到步後不到一個月，其中一位法學博士生兼組織的法律顧問在午飯後問起我的住處，剛與男友分手的她聽了後毫不猶疑的說，若我想的話，可以住進她家裡，分文不收。再後來，難民營的職員找上我來，說跟幾位中國政治庇護申請者溝通不來，希望我幫忙處理。就這樣，開始了自己坐火車到難民營的日子。獨自跑到離古城甚遠的難民營，試過錯過了回家的火車，只能在陌生的火車站內過夜，待天明後再坐早班火車回布拉格。那次，幾乎把我的屋主朋友擔心死了，以為我出了什麼事。又有一次，在辦公室整理文件至半夜再坐電車回家， 半路上被兩個男人前後夾著偷去錢包，發現後就一直驚惶的哭，不知怎樣到了警察局去，警員替我通知室友，快凌晨一時，不知怎樣又回到家裡，室友的鄰居會說德語，於是替我打長途電話到德國的銀行辦報失手續，當然，也是分文不收。

所以，我實在喜歡布拉格。十四年後重遊舊地，我，跟肥仔一起當上了遊客，把當年沒有去過的皇室公園、城堡、博物館等等，都遊了一下。布拉格的改變當然不少，但那氣質，跟我的朋友一樣，半點也沒變。我們的車進城後，洽巧經過那個我當年每天上班都會走過的大十字路口，樓房都仍在，只是商店變了，我馬上興奮的大叫︰我認得這個路口啊﹗不知那美味肉檔是否仍在？當年的室友，當上了當地著名大學的法學系講師，仍在難民組織當法律顧問，當年的男友七年前成了自己的丈夫，三年前兒子出生，卻先天欠缺食道，於是之後的兩年半多，兩個大人跟小人兒一起經歷六次大手術，期間身為外交人員的丈夫被派駐布魯塞爾，她，只好一邊工作一邊獨力照顧兒子，昔日混身的活力，現在只能從她的言談間感受到。聽我簡單的解釋來了歐洲六年到現在才到布拉格來看她 (能再次聯絡上，其實是她的功勞)，是因為肥仔的病與他父母沒完沒了的煩事，從來都直接的朋友問，你說過是抑鬱吧？還有精神分裂，我說，所以六年後現在的我，也快要垮了。朋友聽著，呆了。

飯桌上才有機會跟她的丈夫聊聊，雖然十四年前只見過那麼幾面 (那時的他是個話不多英語也不靈光的男子)，但感覺卻有難以解釋的親切，所以在餐館幾乎一坐下，話匣子便開了。這三年經歷過的，他說，早已讓他倆忘了原來自己曾幾何時有過自己的生活；兒子手術成功，終於能夠進食，在他們算是如釋重負，但這其實也是 post-trauma 階段的開始，就像你一樣，實在需要給自己時間，遠離壓力，慢慢返回正常生活的軌道。我聽著，好感動，好像終於有人明白自己。

本來一星期的布拉格之旅，在到步後第三個早上，因為肥仔突如奇來的嚴重花粉敏感症，便匆匆的結束了。朋友的鄰居和兩位舊同事我仍來不及見，我們便像逃難般逃離漫天遍地都是花粉的古城，跟朋友的道別也只能草草了事，但我答應她，我們會再見的。

波希米亞之春

十四年後再到布拉格，我跟此城與來自此城的朋友，都經歷了不少。

但，一切好像仍然依舊，當年的了解與關切。

回頭看，能夠認識此城與此友，實在很幸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