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什麼時候起,我把肥仔的孝,形容為四十八孝,即比愚孝更愚的孝。
這陣子安置他父親的問題再起,我回看網誌,原來離老人第一次出走,已快八個月了。八個月說長不長,但對一個仍未失智並心知肚明自己不能再留戀那永無寧日的家與講金多於心的婚姻、也明知兒子現在的住處是不能容下他的老人,這八個月,該讓他想過很多很多。
但每次肥仔溫柔的跟老爸說起安置問題時,老人不是說「你覺得呢?」,便是說「我會考慮一下」,直到昨天下午。
過去一星期我為著他老爸的事,不知跟肥仔吵過多少遍。外甥的父親來電投訴,當然也給了我們沒必要的壓力。仍未完成高中的十八歲孩子照顧不了近八旬的老人,其實是正常不過的。但孩子卻跟肥舅說,他可以先放下學業 (或改去讀夜校),也不去找為期三年的專業訓練 (在德意志沒有專業訓練是很難找到工作的),等外公百年後,他再開始也不晚。孩子還說,他有朋友也認識一位五十歲才開始接受專業老人護理培訓的太太,人家可以,他日後也可以。肥仔聽著,竟覺得孩子也不是沒有道理。我一聽他一五一十的說出孩子的想法,當然馬上跳起大罵,你怎可如此自私?你怎當人家舅舅的?要是他是你的孩子,你仍會叫孩子先放下自己的學業,待老人老去再重新開始嗎?
我跟肥仔一遍又一遍的討論,說的都是眾人皆懂的 common sense,世界如何在變,德意志的經濟、社會發展都不會因孩子要照顧外公而停下來等他,別說十五年,就是十年八載後,誰敢說現在人手短缺的行業,到時仍急需新血? (別忘記東歐與南歐都有大量的失業軍) 孩子心甘情願是因為他沒經歷過社會變遷,十八九歲的人,都以為自己擁有無限的時間。如此毫無必要下奪去孩子的黃金歲月,日後孩子的前途受到影響,甚至生活朝不保夕 (現在很多全職的低學歷德意志人已生活難以糊口,拾荒者更隨處可見),也沒任何成家立室的經濟基礎,這個責任,到時誰能擔得起?
知情的朋友都主張,直接告訴老人他別無選擇,只能進老人宿舍去。過一陣子老人習慣了,說不定會愛上宿舍的新生活。* 再這樣下去只會繼續沒完沒了,我們想過的一點安樂日子,也將遙遙無期。
這樣的做法,其實當初我是不主張的。我總說他始終也是個會思考的人 (或許我錯了,哪有會思考的外公會容許孫兒放下學業去照顧他至終老的?),儘管多照顧一個老人會有點累,但要是老人不願意離開家人,我覺得我們必須尊重。肥仔是唯一的孩子 (他姐姐已不算數),怎麼說也該照顧老爸,要是真的要跟老人同住,我們就另找個便宜的兩房一廳單位,搬家不就好了?
但我再仔細的想他在我們家的前後三個月,我們除了能為他提供兩張熟悉的面孔、一天三餐等基本需要外,我們跟他的話題,一天比一天少。三樓的家當然不適合老人居住,浴缸對老人而言也是一大日常障礙。而我們的私生活,完全沒了,能跟老人一起幹的日常活動,也幾乎沒有。他每天都想在外邊坐,但為著避開經常到鎮中心喝咖啡的老妻,他只能在荒野街街頭的小公園坐 (但為著他在公園抽煙,上星期已有點頭鄰居禮貌的特地過來向我們投訴了),或到河邊的油站去。這樣每天一坐,一般也坐上五至七小時。而在外孫那邊,情況也差不多,孩子跟朋友聚,老人便得找個咖啡廳,或在街上坐上三五小時。這,算是什麼樣的晚年?就算兒子願意跟老父同住,這樣下去老人除了晚上有個家能回去並有餐暖飯下肚外,他,其實跟流浪漢沒兩樣。
跟肥仔討論了好幾天,終於讓他明白當初支持孩子照顧老人,是多錯的決定。我知道現在埋怨他也沒用,但這幾天,實在氣上嘴頭,一再的埋怨他,在亂中再添亂。作為舅舅的,要讓孩子放棄照顧老人,有多難?把理由好好的說明了,說事情就這樣決定,再定個日期去把老人接回來,不就了事了嗎?但肥仔跟孩子及老人通了兩三次電話,沒說上兩句便又順著孩子的意 (跟老父更是絕口不提我們的決定﹗),不忍把決定說出口。掛線後他為難的說,他可以怎麼呢?孩子說照顧得來啊﹗現在說不出口,就讓孩子停學十年八載先當個四十八孝外孫再算吧﹗
今天晚上,我 (又自動請纓 ~_~ ) 將要當那個醜人,詳細的跟孩子解釋 (可能也該同時跟老人說清楚),但要是最後孩子仍不肯讓步,我這個香江舅母,就不要也不想再管這位老人了。
別說四十八孝,我連十八孝媳婦也不想當,所以這次,將會是最後一次。就是我前生欠了肥仔與其兩老,這幾年,我覺得自己還夠了。這次安頓好老人,我真的不想再管人家的晚年了﹗
* 說他會愛上老人宿舍,我是相信的。因為那宿舍我們去看過兩次,環境像一所貴氣的老牌五星級酒店,人員看來也很細心,以老人自己那份不算豐厚的退休金,仍能支付廿九平方米的個人連陽台套房、及一日四餐與雜費,每月還能剩下二百來歐作零用。院舍每天也有活動讓院友參加,想自個兒看看書的,也可以在古色古香的小圖書館裡喝著院舍的免費咖啡看個夠,唯一的缺點只是位處深山溫泉旅遊小鎮,院舍不算熱鬧,但這也可能因為院友都跟了院舍的免費專車到鎮中心的小店、酒吧、超市去。能與年紀相約的新朋友結伴去上上酒吧散步,總比現在獨個兒坐在陌生的大城街上好吧?
P.S. 我也明白中國人對別家的家事一般也不作評論,但跟這個從來都不正常的家庭打交道多了,我有時也開始懷疑自己的評斷 (我實在是非黑則白對錯分明的那類怪人),所以,想借此地作個較為全面的陳述 (你見我如此長氣便知有多全面﹗),希望大家給點意見。不留名也無所謂,真的﹗